天龙帝国纪第4章 东海之梦
代天浩背靠着船舱，望着西方那火红的落日暗自出神。 收殓着秦武瑶遗体的玉棺安静的平放在船舱中，散发着冰冷寒气。 四处望去，这片汪洋上空无一人，安静的令人只觉得害怕。 起伏的海水发出的声音令代天浩感到平静，他闭着眼，感受着这自然的一切。 浩瀚的灵力也四散开来，代天浩在搜寻着天屿的具体方位。 虽然世人皆对天屿的存在半信半疑，认为其是古人留下的传说，但代天浩从文远那得知，这座岛屿的的确确存在于世，只不过其上并非如人族传言那样无人居住。 相反，那里的居民是与西方龙族齐名的东方龙族。 这个族中自从千年前的虚空之战和人龙战争后，损失巨大，加之其族特性不喜斗争，于是在千年前与天恂为代表的人族签订协议后，回到了自己的发源地天屿群岛，设下巨型法阵，隐世而居。 按照文远的说法，天屿乃是一方灵气汇聚的洞天宝地，其灵气蕴含量远超人类已知的大陆上的任何一处地方。 那么只要释放出灵气，这少量的灵气会逐渐向聚集地汇聚，随着大体的方位，很容易到达天屿的外围。 然而找到外围只是简单的第一步，设置在其外围的雾灵大阵才是保障天屿千百年来不被人所探知的存在。 据传此阵法乃是当年东方龙族六位二次觉醒的长老联手设下，以岛上灵力为供养，生生不息，万年不朽，若非内部有变，这外围难以被破阵。 资历如文远这般深的顶级阵法师，也仅能让少数人偷偷潜入，想要大规模的进入天屿而不被发觉，世上无人可以做到。 代天浩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做到。 但他此时此刻已然处于东海之上，他别无选择，他也不愿再回到大陆，回到帝国过着日日躲藏的生活。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安静下来，平静修养的地方。 海月悬挂在黑暗的天空中，繁星几颗点缀其旁，微风拂过代天浩脸庞，海浪的声音安抚着他的心灵。 夜晚的海面在月光照射下，更令人沉迷，代天浩走出舱外，站在船头，身后是船帆鼓动的响声。 他已经确定了天屿的大致方位，按照正确方向行驶三天即可，此时无事，他索性盘腿而坐，观赏起了远在天空的星月。 这段日子里他早已无心修炼，他常常想起过去的许多事情，这令他的心中情绪不太稳定，他只想早日抵达天屿，与过去的一切做个了断，然后以新的身份生活下去…… 可，自己真能如愿吗？即使到达了天屿，那里的生活会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吗？ 自己的未来，何去何从，眼前犹如黑暗混沌之境，代天浩无法看穿。 他闭上了眼，平躺在了船上。 困倦感涌上他的脑海，代天浩就这样陷入了梦中。 …… 雨雾缭绕，处处是灵草仙雾，代天浩行走于山林之间，看着四周从未见过的草木，呼吸着无比清新的空气，代天浩只觉得心旷神怡，身体触碰到这些植物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代天浩沿着一条石阶小道而上，沿途道路旁满是散发着荧光的植物，宛如一条通往仙境的小道。 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传来，代天浩开始加快脚步，他很想知道，这条小道通往何处——犹如他小时候在亚希恩外的那片丛林中那样，好奇心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开始奔跑起来，脚步落在石阶上，踩在那明亮的浅水坑中，水花溅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回响在静谧的林中。 迎面而来的清风让代天浩感到无比舒适，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他微微用起灵力，乘风而起，自然而然的飘浮在半空中。 “好舒畅的感觉。”代天浩心暗想，他运行其起灵力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自然过。 “这林子，不简单，在大陆上那必然是各大修炼世家的必争之地，在这种情况下修炼，效率高的不止一点。” 代天浩选择汇聚灵力，腾空而起，直上云霄，当他穿过头上密林后，温和的阳光迎面而来，代天浩微微适应后，睁开眼来。 淡淡的雾气围绕着眼前的一切，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间瀑布直冲汇入而下，汇入一条宽广的河流，地面之上是连接成片的高大密林，更为神奇的是那些密林之上同样飘浮着先前的荧光物体。 代天浩感叹于这仙境一般的宝地，穿过层层迷雾后，他看见那高大山峰的顶部是成片的淡粉之色。 代天浩怀着好奇的心理飘浮过去，在下落一定距离后，发现是成片的桃花林。 代天浩轻轻落地，看着满山遍野的桃树，内心更是欣喜。 他漫步在这片桃林中，虽无目的，但只要能呆在这里，就足够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代天浩突然听到轻灵的女声，其念的这首诗他曾在文远的一本先秦诗集中见过，内容好像是描写女儿出嫁。 他穿过桃林，循着声音来源寻找着，他在一片桃树间，找到了一条不显眼的小路，他小心的拨开树枝，同时，他也听到了潺潺流水声。 当他沿着小道走到尽头时，他看到了一片被桃林包围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张圆形石桌，在其旁的是两张石凳。 一名白头发的小姑娘坐在一位外貌看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双腿之上，小姑娘手拿着一本泛黄的书籍。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与代天浩不久前听到的轻灵女声完全一致，看来是这小姑娘在念诵诗篇。 这小姑娘和年轻女子皆是一头白发，全身白衣，显得纯洁无比。女子如出水芙蓉，肤白貌美，淡雅端庄，富有气质，那一头顺滑的白色长发如瀑布般自然落下，搭在腰间，实乃世间罕有的美人。虽然此刻她看着怀中那小女孩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微微浅笑着，但代天浩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旁人勿近的威严。那天蓝色眼瞳中，透露出不可见底的深邃。令代天浩不敢直视。 至于那小姑娘，简直像和那女子同一个模子刻出来，天生的美人坯子，只不过如今稚气未脱，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一双蓝宝石的眼中，仿佛蕴藏着浩瀚的星海。那双白嫩的小手抓着那“过大”的书本，就好像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代天浩看得出神，良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料想到这该是对母女，他下意识的侧过了身去。 “在下迷路至此，唐突了夫人小姐，请夫人恕罪。”代天浩郑重道歉，但并未等来回答。 代天浩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两位似乎看不见自己，对于他的出现毫无反应。 难道……这两人是幻象？ “阿娘，这诗我会念了。”小姑娘很满意自己的表现，高兴的笑着对母亲说到。 “小云曦真棒。”那女子温柔的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回去读给你爹爹听，让你爹爹也夸夸你。” “好啊好啊。”小姑娘迫不及待的说着，“可是阿娘，云曦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说来给阿娘听听？”女子柔声到。 “这首诗是写什么的啊？”小女孩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小小的脸上，满是疑惑。“我从听过周围的族人提到过。” “这首诗是人族先人所写就，描写的是一名女子出嫁的情景。”女子微笑回答。 “人族？”小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明光。 “这个云曦知道，他们住在西边的陆地上。和我们曾经是朋友。” “那出嫁又是什么？” 看着眼前充满了好奇的孩子，这名母亲充满了耐心，慢慢解释着。 “等云曦长大了，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如果那人也喜欢云曦，双方父母觉得合适，云曦就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出嫁，就是让云曦去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去，名正言顺的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看着母亲，那双大大的眼睛中映照着自己母亲的微笑面孔。 “就像阿爹和阿娘一样在一起吗？” “小云曦真聪明。”女子赞赏着摸了摸小女孩的脸。“阿娘一说就明白了。” “可我怎么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呢？” “等到云曦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独立认识，有了自己的喜恶，便会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了。当然，像云曦这样的孩子，以后上门提亲的，怕是多的数不过来，到时候，云曦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便是了。” “长大听着要过好久好久，云曦不想长大，云曦想一直这样和阿爹阿娘在一起。”小姑娘抗拒的摇摇头。 此时微风拂过，带来数片飘落的桃花，那小女孩伸手去接，但由于手短，没有接住。 女子见状，不急不慢的伸出手。 代天浩看着那快要落地的桃花居然凭空停住，很快向上飘去，缓缓的落在了小女孩的小手中。 整个过程，代天浩没有察觉到这女子运用一丝的灵力——隔空控物一定要使用到灵力，不然不可能完成。 那这就说明这女子的实力高深到代天浩无法看出她何时使用了灵力。 “傻孩子，这世间万物，哪有不会成长的？这桃花会盛开，也会凋零，生老病死乃是自然的规律，就算我们龙族也不例外。” 代天浩略微惊讶，眼前的这两位居然也是龙族，而且看样子，应该是东方龙族。 这女子的实力高深莫测，加之对人族的文化有如此了解，这样看来这两人来历绝不简单，在东方龙族应该是有不小的地位。 毕竟普通的龙族哪会去了解人类的诗词，实力远超代天浩的，那就是二次觉醒三阶往上，放在哪边龙族那也该是重要人物。 “那阿娘会看见我出嫁的那一吗？” “当然，阿爹和阿娘会亲自把云曦送到云曦的丈夫身边的，还要看着云曦快乐的生活下去。” 看着这温馨和蔼的母女二人，代天浩站在原地，心中感慨万分。 自他出生以来，他的记忆中便对父母这一概念十分模糊。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很少有什么词语比父母二字更能让人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可对代天浩来说，自己记忆中的母亲，已经连样貌都要记不清了，至于自己的父亲，虽然相处过一段时间，但代天浩觉得在自己父亲眼中，自己更像是个意外的麻烦累赘。 自己，被父母抛弃，被兄弟背叛，好不容易遇到了相爱的妻子，可自己无能，没有好好保护她，却是让她为保护自己而死。 他无法原谅自己。 眼前这样的画面，不属于他代天浩，他也不敢奢求这样的生活。 然而这时，代天浩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很快，面前的一切已经变化成了另一幅画面。 桃林依旧，但画面中的人已经变了。 依然是一白发女子，一身素衣，却没有丝毫拉低她那绝世容颜，比起先前的那位女子，这位肉眼可见的多出一种脆弱感，完全没有那种慑人的威严。默默的端坐在石凳上，那双蓝宝石的眼睛中波澜不起，在微风的吹拂下，那一头长发轻轻飘动，在空中起伏着。 代天浩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去，靠近那女子，在她的对面停了下来。 靠近之后，代天浩愈发的感叹这女子的美貌，如同一枚玉，未经雕刻，纯洁无暇，和一张无字的白纸一样。 “阿爹阿娘，今天是你们的祭日，云曦没有和姨妈叔叔们一起去看望你们，你们不会生气吧？” 代天浩闻言大惊，这女子居然就是刚才的那个小女孩。 而且听这话，她的父母也…… 名为云曦的女子拿起石桌上的一小壶清酒，给自己倒上一杯。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洁白的脸庞很快浮现出红润。 “对不起，阿爹，你一直和我说小孩子不能喝酒，可我还是忍不住了，你要是看得见，千万别骂我。” 云曦似乎是有了醉意，开始了没有约束的自言自语。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觉得不真实，不，应该是自从你们离开我后，我的每一天，都好不真实啊。” 云曦看着眼前的桃林，眼睛中微微湿润。 “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哪一天梦醒了，一切如初，你们还在我身旁。” 她深深的呼吸一下，声音开始了颤抖。 “可这不是梦，你们走了，就留下我独自一人，我再也没有父母了……” 情绪终究没有被压制住，云曦的眼中满是泪水，一行行清泪从她脸颊滑落而下。 “为什么我没有和你们一起走？你们为了保护我，才会成现在这样。你们说希望我没有你们的未来继续快乐的生活下去……可没有了你们，我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快乐，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们，我多希望能回到那一天。我……宁可和你们一起离开。” 她掩面而泣，泣不成声。 代天浩看着这一幕，心中顿时也不是滋味。 他这人总被认识的人说是一个老好人，明明有时候自己过的不怎么样，却更见不得别人过的不好。 他就呆呆的站着，没有任何的动作，他似乎被这女子带了她的情绪。 或者说，在他自己心中，也是这样的情绪吗？ “阿爹阿娘，还记得小时候我在这里给你们读的那首诗吗？” “云曦……这次背给你们听。” 女子起身，摇晃着走向一旁最近的桃树，折下一枝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代天浩跟着她，喃喃开口。 情到深处，代天浩从自己手指上的储物银戒中，取出一杆玉笛——那是他的妻子，秦武瑶生前一直使用的。此时此刻，他不知怎么的，就想尝试着吹奏一曲。 他按照着秦武瑶的教导，开始尝试着吹奏起来。 悲怆凄凉的笛声响起，和着云曦的空灵之声，传遍这桃林。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代天浩闭上眼，忘我的吹奏着，听着自己所吹奏的笛声，代天浩也不禁悲上心头，更感失落，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占满了他的内心。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云曦抚摸着胸前的桃花，眼中满是思念。 代天浩的笛声也放缓下来，接近收尾。 “宜其……家人。” 言落，曲毕。 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声与溪水声。 云曦拿着那一枝桃花，代天浩拿着那一支玉笛。他们的目光，不经意的对视在了一起。 当然，这不是发生在同一时空的行为，对这名名为云曦的女子来说，她眼中所见，只有这环绕四周的桃树。 代天浩看着云曦的那双眼睛，似是天地万物，寰宇星辰都被包藏其中，不自觉的失了神。 云曦坐回了石凳之上，轻轻放下那枝桃花。 “阿爹阿娘，你们听得到吗？你们看得见吗？我……” 云曦哽咽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我真的，真的好希望……” 云曦双手放在石桌上，将头深深埋入其中。 那一枝桃花和一杯清酒无声的诉说着她所经历的一切和她如今的情感。 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代天浩还是听到了她的话语。 “我好希望……你们能再摸摸我的头，再夸夸我啊……” 受其感染，代天浩此时再也忍耐不住，湿润的液体也模糊了他的眼眶，他手捧着玉笛，就那样痴痴看着。 他在恍惚间，看到了秦武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她的手中拿着这支玉笛。 她依旧那样的美丽，平静。 她闭上了眼，微微歪头，对着他，浅浅的笑着。 此刻世界，终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