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虎作伥102、人世如囚笼你我皆困兽102
“但说这些，有何用呢？我在府衙混了二十多年，见惯了太多犯人的情非得已，但他们也鲜少有无辜的，于是心肠也早硬了下来。</p>
今日可算轮到我，只能说天道好轮回。”</p>
顿了顿，他丢下船篙，放弃反抗：</p>
“大人抓我回去吧，也许这也是解脱。”</p>
赵都安却没动，忽然道：</p>
“你被抓走，便坐实了逆党身份，你的儿女离得远，能逃掉，但以后想必也要隐姓埋名，一生心惊胆战，或许连‘朱’这个姓氏都没法延续。</p>
你那发妻更惨，根本逃不出城，沦落为奴已是好的。”</p>
顿了顿，他声音冷漠地道：</p>
“当然，这些与我无关。最重要的是，你若被坐实是逆党，同样会牵累到本官的名声。”</p>
朱逵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p>
一个荒诞念头升起：</p>
“大人肯放过我？”</p>
“放不掉。”赵都安无情击碎他的幻想。</p>
且不说二人只相识了一个多月，他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只有工作交集的下属，担放走逆党的大罪。</p>
何况对方还出卖过自己！</p>
哪怕退一万步，这般大的案子，必将引来各方查验，根本无法遮掩。</p>
朱逵倒没太多失望，以他的阅历，对这些早不抱幻想。</p>
却听赵都安平静道：</p>
“但……我可以晚一些找到你。”</p>
朱逵愣住：“大人的意思是……”</p>
赵都安没有解释：</p>
“以你的头脑，应该能明白。记得，不要心存侥幸想着逃，哪怕你跳进河中，本官的飞刀也顷刻便至。”</p>
说完，小舟微微一晃，赵都安纵身一跃，便竟掠上岸去。</p>
只剩下朱逵怔然站在船上，沉默良久。</p>
这时，顺流而下的小舟快要经过一座石桥。</p>
朱逵深深吸了口气，盘膝坐在船上，伸手，从包袱中抽出佩刀。</p>
雪亮的刀锋，几可鉴人。</p>
这位混迹京城数十年的老吏，将刀柄以古怪的姿势持握，而后静静地盯着船只，一点点驶入石桥下的阴凉，调整着握刀的角度。</p>
当船只即将没入，他最后扭头，略显留恋地望向城外故乡的方向，而后眼底浮现一丝决然，呢喃：</p>
“谢了，大人。”</p>
猛地挥刀！</p>
“铛！”</p>
钢刀以古怪角度，巧妙地撞在桥墩上，予以回弹，斩向自身。</p>
“噗！”</p>
石桥下染了一抹红，而后被河水冲刷淡去。</p>
……</p>
岸上。</p>
赵都安负手静静站在阴凉下，目睹那艘小船一点点从桥底驶出。</p>
船上，朱逵已仰面栽倒，脖颈鲜血汩汩流出，双目圆睁，已然气绝。</p>
刀已坠入河中，哪怕是府衙最有经验的老仵作，若不仔细查验，凭借刀口，也会以为，是遭他杀，而非自裁。</p>
两岸上。</p>
百姓们发现了河中的尸体，发出连绵起伏的惊呼声，一片嘈杂。</p>
赵都安轻轻闭上了眼睛。</p>
只要朱逵死在前头，那便死无对证，难以判定他的逆党身份。</p>
身为逆党畏罪自杀是一种解释。</p>
但被逆党套取了情报，畏惧刑罚，从而自杀也是一种解释。</p>
两者的性质却截然不同。</p>
赵都安作为此案的主官，完全可以用合乎律法，让人挑不出错的方式，将朱逵的死，解释为别的可能。</p>
朱逵听懂了，他更进一步，将自己伪装成了他杀。</p>
这样解释的空间就更大。</p>
甚至，只要赵都安努努力，没准可以将他的死，解释为“因公殉职”。</p>
只要朱逵最后不被打为“逆党”，那么他的妻子，子女就不会被牵连，而失去价值后，匡扶社也不会节外生枝。</p>
包括赵都安自己，也可避免因下属是逆党，而引来的一系列麻烦。</p>
朱逵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所有人更好的结果。</p>
一个区区底层小吏，连官都不是的存在，也压根不会有什么大人物关注，揪着他的死因不放。</p>
看似一切都很好。</p>
但……</p>
“为什么有些伤感呢？”</p>
赵都安不明白，分明两人也没什么情分可言，对方甚至也算间接害过他。</p>
圣母心泛滥？</p>
赵都安觉得不是，更像某种兔死狐悲。</p>
世如囚笼，他与朱逵皆乃笼中困兽，力量不够，命运便只能操于他人之手。</p>
“还是得上牌桌啊。”赵都安叹息一声。</p>
很想掏出小本本，在“庄孝成”三个字上多描一笔。</p>
这时，远处府衙的官差听到动静，蜂拥而来，见河中尸体后也是大吃一惊。</p>
赵都安收拾心情，走上前去，取出缉司腰牌，晃了晃：</p>
“本官查案至此，却见关键人身死，你等可见凶手去往何处？”</p>
一群府衙官差战战兢兢，忙束手行礼，结巴道：</p>
“小的见过缉司大人，我们也是听到动静，才刚过来，未曾目睹凶手。”</p>
赵都安沉着脸，说道：</p>
“尔等分出一队人，去河中将尸体打捞上来，送往诏衙梨花堂。</p>
另一队人，沿河搜查，船上杀人，只怕凶手遁入水中逃走了。”</p>
府衙官差不敢抗命，立即应声而行。</p>
……</p>
不多时，赵都安返回铁家，只见梨花堂众人齐聚，望眼欲穿。</p>
见他归来，侯人猛起身迎接：</p>
“大人，方才督公来了，见你不在，便先回衙门了，交待我们转告您一声，石榴堂，桃花堂两名缉司都已被捕，会押入诏狱，督公自己会坐镇看押。”</p>
抓到了？赵都安并不意外。</p>
“大人，我们接下来也回衙门吗？”钱可柔问：</p>
“铁家可疑的东西都封存起来了，人也都抓了，准备一起带回去慢慢查。”</p>
赵都安抬头，望了眼天色，已临近正午。</p>
他擦了下额头汗水，说道：</p>
“你们回去吧，给我留一匹马即可。”</p>
四人疑惑：“大人您是要……”</p>
赵都安吐了口气，挑眉道：</p>
“督公都说要坐镇不离开，其余缉司抓的抓，禁足的禁足，那入宫向陛下汇报案情的事，也只能由本官勉为其难肩负了。”</p>